钤印：董其昌、太史氏、戏鸿堂题识：吾郡普照寺，士衡宅也。宋末时有碧溪上人与赵子昂游，得其所书文赋，特为精妙。牟巘、任士林诸君子皆为题咏，不知何时流落好事家。后为项子京所摹刻，以较真迹，无复遗恨。余不学赵书，偶然临写，亦略相似。初书二十行，顾离而去之。后乃悉从石本，但助以神气耳。临书要如李光弼入郭子仪军，旌旗一变；又如苏张纵横同出于鬼谷，不为其所笼罩；虽肖似不足称也。董其昌。本幅翁方纲（1733-1818）题：此文敏盛年之作，融会褚、颜之法而为之者，与赵吴兴颇不相近。乃自云临赵，正其兀傲不肯服赵处。赵、董皆具天然神秀，而其来处不同。唯得力于李北海则同耳。若皆以褚法例之，又自不同也。董书虽自云从平原入，然却终秘不肯尽言，大抵全以神力胜人。其高视千古，竟非虚语。此卷虽小结构，然董书得力之门经全具于此，正其入路处耳。观者慎勿轻视之也。丙辰（1796年）腊月望，翁方纲识。 钤印：苏斋翁方纲题引首：董书文赋。十年前题董书离骚卷，冶亭来共论之。今连日与冶亭论书，因复书此。方纲。 钤印：覃溪鉴藏印：覃溪審定 DONG QICHANGCALLIGRAPHYHandscroll; ink on paper简介：董其昌（1555-1636），松江人，万历十六年进士，选庶吉士授编修，官至礼部尚书，“华亭派”的主要代表。精鉴藏、工诗文、擅书画及理论，“南北宗”的画论对晚明以后的画坛影响深远。著有《画禅室随笔》、《客台文集》等。翁方纲（1733-1818），号覃溪，晚号苏斋。北京人，乾隆十七年进士，官至内阁学士。精通金石、书画之学，书法与同时的刘墉、梁同书、王文治等齐名。按语：董其昌书法集大成而卓然自立，平淡古朴，以生拙取胜，是明清以来影响最大的一代书画名家。自以书法比之赵孟頫，曾云：“赵书因熟得熟态，吾书因生得秀色。吾书往往率意，当吾作意，赵书亦输一筹，吾作意者少耳。”甚是自负。此卷因见赵氏所书《文赋》及项子京刻石拓本而偶然临写，“初书二十行，顾离而去之。后乃悉从石本，但助以神气耳。”前二十行尤存规矩，其后则完全是意临，多出已意，正如本卷题识中所称“如苏（寿）张（仪）纵横同出鬼谷，不为其所笼罩。虽肖似不足称也。”此卷细字密书，洋洋大观，几近二千字，在董书中极为罕见，分行布局，疏朗匀称，力追古法；书体天然神秀，融合变化，正如翁方纲后跋称；“此卷虽小结构，然董书得力之门径全具于此，正其入路处耳。”可见董书融合取舍之道。释文：文赋并序。予每观才士之所作，窃有以得其用心。夫其放言遣辞，良多变矣，妍蚩好恶，可得而言。每自属文，尤见其情。恒患意不称物，文不逮意。盖非知之难，能之难也。故作《文赋》，以述先士之盛藻，因论作文之利害所由，他日殆可谓曲尽其妙。至于操斧伐柯，虽取则不远，若夫随手之变，良难以辞逮。盖所能言者具于此云尔。佇中区以玄览，颐情志于典坟。遵四时以叹逝，瞻万物而思纷。悲落叶于劲秋，喜柔条于芳春。心懔懔以怀霜，志眇眇而临云。咏世德之骏烈，诵先人之清芬。游文章之林府，嘉丽藻之彬彬。慨投篇而援笔，聊宣之乎斯文。其始也，皆收视反听，耽思傍讯。精骛八极，心游万仞。其致也，情曈昽而弥鲜，物昭晰而互进。倾群言之沥液、漱六艺之芳润。浮天渊以安流，濯下泉而潜浸。于是沉辞怫悦，若游鱼衔钩，而出重渊之深；浮藻联翩，若翰鸟缨缴，而坠曾云之峻。收百世之阙文，採千载之遗韵。谢朝华于已披，启夕秀于未振。观古今于须臾，抚四海于一瞬。然后选义按部，考辞就班。抱景者咸叩，怀响者毕弹。或因枝以振叶，或沿波而讨源。或本隐以之显，或求易而得难。或虎变而兽扰，或龙见而鸟澜。或妥帖而易施，或岨峿而不安。罄澄心以凝思，眇众虑而为言。笼天地于形内，挫万物于笔端。始踯躅于燥吻，终流离于濡翰。理扶质以立干，文垂条而结繁。信情貌之不差，故每变而在颜。思涉乐其必笑，方言哀而已叹。或操觚以率尔，或含毫而邈然。伊兹事之可乐，固圣贤之所钦。课虚无以责有，叩寂寞而求音。函绵邈于尺素，吐滂沛乎寸心。言恢之而弥广，思按之而愈深。播芳蕤之馥馥，发青条之森森。粲风飞而猋竖，郁云起乎翰林。体有万殊，物无一量。纷纭挥霍，形难为状。词程才以效伎，意司契而为匠。在有无而黾勉，当浅深而不让。虽离方而遯员，期穷形而尽相。故夫夸目者尚奢，惬心者贵当。言穷者无隘，论达者唯旷。诗缘情而绮靡，赋体物而流亮。碑披文以相质，诔缠绵而凄怆。铭博约而温润，箴顿挫而清壮。颂优游以彬蔚，论精微而朗畅。奏平彻以闲雅，说炜烨而谲诳。虽区分之在兹，亦禁耶而制放。要辞达而理举，故无取乎冗长。 其为物也多姿，其为体也屡迁。其会意也尚巧，其遣言也贵妍。暨音声之迭代，若五色之相宣。虽逝止之无常，固崎锜而难便。苟达变而识次，犹开流以纳泉。如失机而后会，恒操末以续颠。谬玄黄之秩序，故淟涊而不鲜。 或仰逼于先条，或俯侵章。或辞害而理比，或言顺而义妨。离之则双美，合之则两伤。考殿最于锱铢，定去留于毫芒。苟铨衡之所裁，固应绳其必当。或文繁理富，而意不指适。极无两致，尽不可益。立片言而居要，乃一篇之警策。虽众辞之有条，必待兹而效绩。亮功多而累寡，故取足而不易。 或藻思绮合，清丽芊眠。炳若缛绣，凄若繁弦。必所拟之不殊，乃暗合乎曩篇。虽杼轴于予怀，怵他人之我先。苟伤廉而愆义，亦虽爱而必捐。 或苕芨颖竖，离众绝致。形不可逐，响难为系。块孤立而特峙，非常音之所纬。心牢落而无偶，意徘徊而不能揥。石韫玉而山晖，水怀珠而川媚。彼榛楛之勿翦，亦蒙荣于集翠。缀下里于白雪，吾亦济夫所伟。 或讬言于短韵，对穷迹而孤兴。俯寂寞而无友，仰寥廓而莫承。譬偏弦之独张，含情唱而靡应。或寄辞于瘁音，言徒靡而弗华。混妍蚩而成体，累良质而为瑕。象下管之偏疾，故虽应而不和。故遗理以存异，徒寻虚而逐微。言寡情而鲜爱，辞浮漂而不归。犹弦幺而徽急，故虽和而不悲。或奔放以谐合，务嘈囋而妖冶。徒悦目而偶俗，固声高而曲下。寤防露与桑间，又虽悲而不雅。或清虚以婉约，每除烦而去滥。阙大羹之遗味，同朱弦之清汜。虽一唱而三叹，固既雅而不艳。若夫丰约之裁，俯仰之形。因宜适变，曲有微情。或言拙而喻巧，或理朴而辞轻。或袭故而弥新，或沿浊而更清。或览之而必察，或研之而后精。譬犹舞者赴节以投袂，歌者应弦而遣声。是盖轮扁所不得言，亦非华说之所能精。 普辞条与文律，良予膺之所服。练世情之常尤，识前修之所淑。虽濬发于巧心，或受欠于拙目。彼琼敷与玉藻，若中原之有菽。同橐籥之罔穷，与天地乎并育。虽纷蔼于此世，嗟不盈于予掬。患挈瓶之屡空，病昌言之难属。故踸踔于短韵，放庸音以足曲。恒遗恨以终篇，岂怀音而自足。惧蒙尘于叩缶，顾取笑乎鸣玉。 若夫应感之会，通塞之纪。来不可遏，去不可止。藏若景灭，行犹响起。方天机之骏利，夫何纷而不理。思风发于胸臆，言泉流于唇齿。纷威蕤以馺遝，唯毫素之所拟。文徽徽以溢目，音泠泠而盈耳。及其六情底滞，志往神留。兀若枯木，豁若涸流。览营魂以探颐，顿精爽而自求。理翳翳而愈伏，思轧轧其若抽。是故或竭情而多悔，或率意而寡尤。虽兹物之在我，非余力之所戮。故时抚空怀而自惋，吾未识夫开塞之所由也。 伊兹文之为用，固众理之所因。恢万里使无阂，通亿载而为津。俯贻则于来叶，仰观象乎古人。济文武于将坠，宣风声于不泯。涂无远而不弥，理无微而不纶。配霑润于云，象（幻）变化乎鬼神。被金石而德广，流管弦而日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