钤印：木居士、齐大 款识：仲森先生。白石。 出版： 1.《齐白石全集·第四卷》P42-43，湖南美术出版社，1996年。 2.《大匠之门齐白石精品雅萃》P64-65，中艺达晨，2011年。 3.《齐白石全集（普及版）·第四卷》P42-43，湖南美术出版社，2017年。 展览：“二十世纪山水画大展”，上海书画出版社、上海美术馆主办，2006年6月。 来源：2013年北京保利春拍Lot1674，成交价1150万。 柏荫深处是吾家 —齐白石笔下的家园理想与精神栖居 在齐白石的绘画世界中，“柏屋”是一个反复出现的主题：老柏蟠曲如龙、叶密荫浓，农家小屋掩映其中，俨然桃源意境。 此幅《柏屋图》成于三十年代初期，描绘三株柏树擎天而立，枝叶繁密，一间简素的茅舍静静庇护于盛夏的浓荫之下。枝干粗壮高耸，枝叶相互盘绕，蓊郁茂密，茅屋掩藏其间，强烈的体量对比营造出深沉的庇护感。最堪玩味的是，茅舍窗间透出的一抹红色布帘，为整幅水墨赋予寻常农家的温度与灵动生气，仿佛密荫深处自有家人相守。 此种形式意匠的背后，实有齐白石深沉的精神寄寓。他在同一时期创作的《白石草堂图》上题诗道：“林密深山好隐居，牛羊常过草都无。昨宵与客还家去，犹指吾家好读书。”拥有宽敞的房舍，可以安静读书，是齐白石前半生孜孜以求的生活理想。其别号“借山翁”“借山吟馆主者”“寄园”“萍翁”“寄萍堂主人”等，无一不流露出对土地与安身之所的深切期盼。这种期盼并不止于个人生涯的寄望，更是千百年农耕社会理想的缩影，是时代民众心声的映射。松柏长青，民间习俗多植于庙堂等神圣之地，寻常百姓家居不宜栽种。齐白石偏要打破这一成规，在他笔下，房前屋后常有柏树环绕，松荫蔽日，以喻家宅长久之愿。这一“破俗”恰恰源于他大半生的无产者身份，其理想不过是“耕者有其田，居者有其屋”且“世袭罔替”。一个平民艺术家的坦荡襟怀，使他笔下的柏屋无论立于何处，都令观者欣然，彼此无杂念，相逢自坦然。 更深一层看，“柏屋”所承载的安家之愿，始终与齐白石浓郁的乡愁缠绕在一起。他来自自然与人和睦未受破坏的山乡，规范崇拜之心较淡，性格真率，阅历丰富，敏于花香鸟语与四时风云之变，加之宁静的创作环境，赋予他沉潜静思、能致顿悟的特质。胡适曾评价齐白石“没有做过八股文，也没有做过古文骈文，所以他的散文记事，用的字，造的句，往往是旧式古文骈文的作者不敢做或不能做的”。老友杨圻则以“粗枝大叶诗如画，天趣流行水涤肠”概括其创作风神。这些品评恰可与《柏屋图》质朴而深永的气质相互印证，而齐白石笔下的“柏屋”，亦由此超越了一般山水题材的范畴，是其精神世界的视觉化呈现，更是中国现代山水画史上一个不可忽视的经典范式。 齐白石在远游期间靠教画、代笔与刻印稍有积蓄，回乡购置土地、建造房屋，曾决意不再外出，终老乡土。彼时儿女躬耕，他吟诗作画，听松赏花，探访知己，已颇感满足。然而兵匪之乱迫使他避居北京，这种割舍对他而言何其艰难。《白石自状略》记述1919年离乡时的情景，字字含悲：“临行时之愁苦，家人外，为予垂泪者，尚有春雨梨花。过黄河时乃幻想曰：安得有赢氏敢山鞭，将一家草木同过此桥耶 ”在深层的意识中，齐白石始终渴望重返故乡。那里有他的祖茔，有父母兄弟与妻子儿女，有用血汗换来的房屋田产，更有他魂牵梦萦的童年记忆、山川草木以及种种甘苦往事。旅居北京的四十余年间，理智上的“留”与情感上的“去”将他推入两难的深谷。1920年代前期，他年年春来秋往，归省家乡，诗与题画中屡见“四过都门”“五过都门”“六过都门”之语，皆是对这种过客心理的记录。《十出京华二绝句》有句云：“燕树衡云都识我，年年黄叶此翁归。”1926年后战乱频仍，家中老父老母相继亡故，省亲次数渐少，在北京定居跨车胡同，不再迁徙，而乡思愈发刻骨。其诗曰：“江上风光肠可断，看来都似故乡山。”“十载家园总辜负，芋苗黄瘦蓼花红。”“记得移家花并来，老夫亲手傍门栽，借山劫后非无物，一树芙蓉照旧开。”他的画与印，同样承载着这种刻骨铭心的乡思。与诗歌不同的是，柏屋图像以更直观的视觉语言涵容了这些情愫。画面上那株撑天巨柏荫蔽下的茅屋，正是白石心灵深处“吾家”的写照——屋前窗间那一缕红色布帘，不只是生人生气的点缀，更暗示着灯下人语的温存与恒常的等待。 本幅《柏屋图》之特殊之处，恰在于它集中提炼了齐白石“柏屋”图式的核心意涵：巨柏如龙，深荫似盖，茅屋安然坐落其中，既是可居可读的物质空间，更是抗拒离乱、安顿性灵的精神家园。齐白石以其雄健天成的笔墨，将一己的安家之愿与深沉的乡土眷恋熔铸为超越时代的图式，使无数观者在密荫深处照见各自心头的“吾家”。